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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09.14 03:19 更新

聯合報社論

張忠謀和李家同之憂:台灣推行知識經濟的盲點


 

各界為新政府的財經政策方向感到疑惑之際,唐飛內閣推出了「知識經濟基礎方案」,以「綠色矽島」為目標,明示政府將迎頭趕上國際間正熱門的新經濟潮流。「知識經濟」的口號十分響亮,由美國領頭所展現的發展經驗也十分誘人;這股趨勢看來是難以抵擋,儼然也為台灣定位出新一階段的發展方向。

不過,儘管知識經濟看起來前景光明,但畢竟不是靠一番紙上作業便能有所成就。在台灣目前的環境中,仍存在著一些政經結構和施政思維方面的限制,可能造成推動知識經濟的盲點。國內實務界和學術界的兩位重要人物,台積電董事長張忠謀和暨南大學教授李家同,最近不約而同表達了對台灣推動知識經濟的某種擔憂。他們的意見在公共論壇引起頗多迴響和討論,值得決策者參考。

張忠謀在最近接受聯合報專訪時,提出知識經濟的具體運作模式,但也提醒社會走上這條道路可能付出的代價。張忠謀說,知識經濟的世界競爭激烈,以技術、創新、冒險進取精神為要素,需要從教育和文化等層面為人才培育扎根。但發展知識經濟恐怕也必將面對貧富差距加大的後遺症。美國由於社會安全網的基礎密實,社會底層人口也多能得到溫飽保障;而另一方面,在社會金字塔尖端的極富階級之外,未來十年內,社會上享受因知識而致富的中間階層可能由目前的百分之五十增加到百分之七十以上,較可能順利度過貧富差距加大的考驗。但台灣的「安全網」尚未建立,社會弱勢者的處境遠較美國不如,而因知識經濟致富的科技新貴只占人口少數。政府如果考慮走知識經濟之路,應先思考如何解決這樣的社會代價。

李家同教授則是擔心知識經濟口號所強調的「高科技」傾向,可能造成誤導社會的危險。李家同在發表於本報民意論壇的文章中指出,政府厚愛「高科技」這樣的字眼,對其認知也只限定於半導體產業、生物科技等,結果不但忽略了一般的基礎研究,也使傳統產業停留於不求精進、坐待淘汰的命運。李家同舉出幾個國際間成功的傳統機械工業、民生工業的例子,說明只要掌握技術難度和高附加價值,並非只有「高科技」才能維持產業的競爭力。李家同說,「政府應鼓勵優秀人才從事各種行業,不能讓一種行業吸走了所有的菁英」。

張忠謀和李家同之言,都是針對目前知識經濟熱潮所提出的警語。兩人所擔憂乃兩個不同的議題,但都牽涉到政府決策方向以及基層建設問題。簡單地說,政府如果下定決心要推動知識經濟,不是喊出一個口號或訂出一個方案即可;而應前瞻知識經濟的發展方向,回頭檢視國內現有人力和物質資源的優缺點,從教育體系開始鼓勵冒險創新精神和特定技術人才,為產業界維護公平競爭的遊戲規則,正視貧富差距加大的後果而作預防措施,並協助傳統產業改進基礎技術和增加競爭力。也就是說,政府如果欲扮演火車頭的角色,不是掛上一個「知識經濟」的牌子就會自動奔向終點站;鋪設正確的軌道才是必要的準備工作。

但台灣現在行進的方向和基本條件如何?整體而言,政府的產業政策並未和金融政策、勞工政策、社會福利政策、能源政策等「掛鉤」,彼此未能互補互利,反而相互掣肘。台灣的半導體產業如今交出耀眼的成績單;但支撐這朵奇葩的,是失血連連的金融市場,是失業率和缺工率同步上升而警訊未受重視的人力市場,是國民年金制度不知何去何從的福利政策,是核四前途未明、能源來源不穩定的產業條件,是戒急用忍思維未見突破的緊張兩岸關係,是傳統產業風雨飄搖以致引起人心不安的社會大環境。我們曾在社論中以「巨華細莖」描述台灣目前的產業發展情形。台灣的半導體產業固然創造了奇蹟,但這單一奇蹟不足以保證帶領台灣全面邁向知識經濟的目標。如今政府以各種政策優惠向這項高科技產業「施肥」;但在此同時,行政部門如果對能源短缺、財政困難、失業率上升、競爭力下降、貧富差距加大、國民年金爭議、金融市場失血、傳統產業窒息、基礎研究薄弱等問題仍無具體對策,則如此「細莖」所支撐的「巨華」能維持盛開多久?而台灣在所謂「科技新貴」之外的廣大民眾對國家發展藍圖又能產生多少共鳴和憧憬?

我們並非主張政府應無視知識經濟的潮流。正相反,唯其大勢難以抵擋,政府應以務實的態度和前瞻的眼光深思、慎思發展知識經濟所必要的條件和可能的後果,而不是以至今政府各部門間仍缺乏共識的一紙草率的書面方案作為「火車頭」將出發的號令。官僚體系忙於紙上作業,如果只是浪費人力於形式主義,則最壞的結果或將是一事無成,倒也罷了,但如果因政策偏誤而造成資源錯置,短線求利而耽誤長期發展的契機,甚至因政府干預市場機能而形成「五鬼搬運」的不良後果,則其損失將難以估計。明乎此,唐內閣不如回到張忠謀所建議的「政府最大責任」的基礎點,即為產業營造有利發展和公平競爭的環境;否則,錯誤的政策比貪汙更可怕,不要讓政府本身反而成為台灣走向知識經濟的盲點和阻力。

【2000/09/14/聯合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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